一半勾留 - Alimmd-937 (00llbm) - 燕云十六声

当少东家终于找齐了陈府里所有的玉山君画像后,他对着七幅画像试图辨别里面每一幅是出自谁手——最主要的是想要找找哪一幅画是小师兄画的。

“我听说府里还藏着四幅画,第一时间就跑去小师兄你的春秋庐去找,没想到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连浴桶都抬起来看了也没找到。”少东家正对着一桌子的玉山君画像认真搜寻。

坐在一旁对账的陈慎有些无语凝噎:“真是抱歉了师弟,我没有把师父画像藏在浴桶里。”

“不过小师兄你肯定画了的对吧?”少东家对于小师兄和陈叔之间的感情相当有信心,坚信陈慎绝对不会错过陈叔发起的、这么有意思的活动。

“确实画了,但我不擅丹青。别盯着那副最漂亮的图看了。”陈慎能兼济医术和武功已经殊为不易,丹青只是粗浅地学过几天而已。

少东家这才放过了那幅陈叔书房里找出来被摩挲得起毛边的那幅画像。

“我知道了!”少东家突然福至心灵,低头对着每幅画都嗅了嗅,指着其中一幅道,“是这张,对不对?”

陈慎点点头,好奇问他怎么闻出来的?若说是画上的药味,那许多画上都沾染了陈府里的药香。

“不光是药材的味道,还有松子油的味道。”少东家拉过陈慎的手在他指尖闻了闻,点头道,“就是这个味道,小师兄应该是拿来保养金针用的吧?”

陈慎反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大黄佐使的鼻子很灵。”

少东家摸了摸自己鼻子嘿嘿一笑,没说出来的是他还闻到了一点点小师兄的味道。很难形容具体是什么味道,药材、油墨、熏香、皂角……或许都有吧,糅合起来就变成了闭着眼睛也能闻出来的,属于陈慎的味道。

“都有点不想还给陈叔了。”把桌上的画纸都收好叠成一叠,少东家唉声叹气,“可惜啊,为了防止陈叔产生失而复得又复失的悲痛,我还是乖乖还回去吧!”

这番唱作念打可以说是曲折婉转,陈慎不高兴理他,他也自己寻了楼子下台:“小师兄,陈叔还说下次要组织第二届画像比赛,让你来入画呢。”

陈慎算账的手顿了顿:“是师父会干的事儿。”

“那小师兄要不要坐在这里,让我画一张?”少东家中途图穷匕见。

按理来说,以少东家拿着张易容纸都能街边一蹲,在当事人完全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就能把人画完的水平来看,他是完全不需要多此一举的。但到底是对象不同待遇也不同,如今想要让陈慎入自己的画中,少东家少不得得撒娇卖痴求得一番同意。

“师弟会画画?”陈慎的语气带着点迟疑,“画出来不会同师弟的习字一样、嗯、一样充满童趣吧?”

“这怎么能一样!”少东家当即去陈慎桌上拿了纸笔,誓要让小师兄看看自己的水平,“画人画鸟画风景我可是样样拿手的。”

他让陈慎摆一个好看点的姿势出来,陈慎扶额:“好看与否倒是不要紧,师弟一定要画的话……那师弟就画一幅办公图吧。”

显然现在摆在陈慎面前最迫切的任务就是手上这叠账本,他刚刚和少东家聊天打岔,数字算了一半现在得从头再来。

少东家倒没觉得陈慎敷衍他,毕竟他们家小师兄长得好看,治病救人的时候好看,练功习武的时候好看,认真算账的时候当然也好看。

陈府家大业大,在少主的房间里当然不会只用豆大的烛火,好几架描金烛台立在地上,儿臂粗的蜡烛上还镂刻了花纹贴了金箔,除了偶尔发出的烛火噼啪声,那些用料极好做得极精细的蜡烛点燃的烛光几乎不会产生什么摇晃变化,只把二人所处的一片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如实照画未免体现不出小师兄工作至深夜的勤勉与认真。少东家墨笔一挥,就在背景中加入了诸多自己的想象。

月影要从窗户缝透进来,烛火要烧到只剩豆大的火焰和蜷在一起的烛芯。衣服也给小师兄换一身,不要这身外出的常服,改成就寝时的亵衣,肩上披一件外衣即可。发髻也散开,只需要用发带在颈侧束一下。神色要突出专注的同时在眉眼间添一抹倦意……

等陈慎将账本合上的时候,少东家还沉浸在自己的大作中。他揉了揉酸麻的手指,见到某人伏在桌上、头也不抬、正在挥墨纵横的模样忍不住悄悄走到少东家身后探头去看。

“小师兄你看……呜啊——!”少东家直起身差点和探头靠过来的陈慎撞在一起。

陈慎抵住他肩膀,伸手去拿过了他的画作,语带笑意地点评道:“从前我只道文章不可尽信,因为下笔之人大多有文过饰非的习惯。如今看到师弟的大作我才知道,原来画作也不可尽信,因为下笔之人……”

纸上的陈慎除了与他本人长得一样之外,几乎就和他完全没什么关系了。看上去不像是晚上在房间里盘账的回春堂少主,倒像是某个忧国忧民的清贫文人,画出来的风骨倒是不错,但这和实际情况的差距也太大了些。

“如何?”少东家把陈慎拉到自己腿上,抱着香香的小慎师兄吸猫似的吸了一口。

“下笔之人未免私心太重。”陈慎揉了揉少东家的脑袋,拿着画纸忍不住看了又看。

虽然画得内容和实际情况毫不相干,但画工确实很好,笔触粗细、墨痕浓淡、概括留白俱全,没想到师弟还有这个手艺。

少东家抬头往陈慎脖颈处拱,咬着藏在衣领下的皮肤落下了一个暧昧的红痕,含含糊糊又理直气壮道:“这就叫做——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

被咬的地方泛起点点的痒,陈慎推开他脑袋,捂着自己湿了一片的脖子,语气故作惊讶:“师弟竟然已经学到《战国策》了?”

气得少东家扯他衣服又在他肩头留了个齐整的牙印:“这是重点吗?小慎师兄!”

谁要顺着你这个坏狗的话跟你聊什么“吾妻”,陈慎装傻,装得再可爱也是一条不听话不服管的坏狗狗。

陈慎甚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掩嘴打了个哈欠,少东家就乖乖停下了闹腾的动作,把人抱回床上去。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不大听话,但找对了方法后,还是能管一管的……才怪!

第二天晚上,陈慎又想故技重施的打个哈欠把睡前运动糊弄过去,但已经吃一堑长一智的少东家这回没停嘴,甚至得意地哼哼笑了两声。

“小师兄,我已经跟陈叔还有安叔说好了,明日回春堂我去坐班。”他剥着陈慎的衣服,意有所指地蹭了蹭他,表面乖巧道,“所以小师兄明天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再起床。”

陈慎:……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替陈慎坐班,少东家自打来了江南后就开始苦学医术,加上他生生不息的真气配合治疗,如今大黄佐使也算得上是回春堂一大圣手。但他往日总是兴之所起临时起意才会去回春堂过一把圣手的瘾,这回为了堵住陈慎的拒绝,他竟然还提前去打了招呼。

陈慎不敢想师父和安叔有没有猜出来师弟非得明天代替自己去坐班的原因。

“去把蜡烛吹了。”陈慎放弃了思考,就像他很早就放弃了思考师父究竟知不知道他们二人已经厮混到了一张床上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少东家的手还搂在小师兄腰上,他扬起脸,露出一个藏不住的偷笑:“不要。今天不吹蜡烛。”

原来还有第二关在等着自己。

陈慎抬手捏他没什么肉的脸颊:“侬又想搞撒花头经?”

来江南日久已经能听懂些吴语的少东家头一歪,把小师兄抱起来就往床上倒,小猪似的又蹭又拱:“听不懂!”

陈慎捧着他的俊脸揉搓:“装傻。”

不吹蜡烛的结果就是,几天后陈慎去迟早斋检查少东家功课的时候,在一叠书堆里找到了被偷摸藏起来的画纸。展开看了一眼,陈慎手速飞快地又把画纸合了起来,耳尖微红地左顾右盼确定无人看见后,想把画纸塞回原位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发现。放回去后又不甘心且又怕会被外人发现,陈慎干脆收进了自己袖中。

“小师兄——”少东家从外面奔进来,进屋后见陈慎正拿着自己的作业在看时稍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试探,“小师兄你除了作业还要不要看点别的?”

陈慎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只微微抬眼睨了他一下:“藏了什么不正经的东西准备坦白给我看?”

“没有没有。”少东家凑他膝上去看小师兄的脸,见他耳根有些未褪的淡红,想问,被一叠作业拍在了脸上。

待到一个晴朗的日子,陈子奚召了府里许多人聚到湖边的亭中,他既然说过下次要画小慎,那必须不能食言。

陈慎被叫来之后才知道师父准备组织陈府第二届绘画大赛要让他做个画中人。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毕竟比起师父埋着金针跳楼、喝醉了在湖上漂、吐血了非说自己没没事等等比起来,这只能算是无聊时的小消遣。

可他最近对于被人画像这种事实在有些不能明说的心理阴影。

“师父……”陈慎站在那儿,未语耳先红,一句话含在嘴里滚了半晌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子奚看得稀奇,用扇子敲了敲桌面:“小慎怎么脸要比朱砂红了?不喜欢别人画你?”

陈慎又想起那日在师弟屋里寻到的画了。那日他偷偷地拿走藏起来,当时少东家没有发现,后来在房中遍寻不到就意识到大概是被陈慎拿走了。

这下可好,少东家现在每天都要故意到陈慎面前问一问他有没有见到房里丢了的画,道是他偷偷画的师兄春睡图。

什么春睡图,分明是……!陈慎本想把那张画扔进炭盆里烧了,可看见画作留白处题的诗,字虽然丑了点,但心意总归是真的。最后还是没烧,只压了箱底眼不见为净。

陈慎总不能和师父说这些,只能喁喁:“能不能别让师弟来画。”

那小子擅长丹青,陈慎真怕自己穿着衣服坐在那里,最后却被他画成没穿衣服的样子。

少东家从亭子的边缘倒挂下来,衣摆糊在了脸上被他随手掀开。他问:“什么别让我来画?陈叔,今天你在府里又想了什么好玩的?”

陈子奚一摊手:“本来确实有些好玩的,可惜小慎不想入你的画,你只能在旁边看着咯。”

少东家一个翻身跳下来,稳稳落地后挂在陈慎后背:“小师兄你不许排挤我,我也要画我也要画!”

被他抱住的陈慎感觉都要被他的气息占满了,对上师父看好戏的眼神,他拍开少东家的手臂,往旁边走了一步在两个人之间保持了点距离后道:“想画就画。”

他忍了又忍还是多嘴了一句,强调道:“画的时候不许添油加醋!”

少东家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唇边漾开一抹笑意。

旁边的陈子奚:哎唷,有事情瞒着我嘛!

第二届陈府丹青大赛不出意外地被少东家拔下了头筹,陈子奚拿着那幅画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

“把小慎画得这么标志的啊。”陈子奚感慨。

陈慎总觉得师父话中有话,少东家才不管,故作谦虚道:“主要是小师兄长得标志嘛。”

“那要不要我来帮你画上题个字啊?”陈子奚逗两个小孩玩,“杭州城的人可都想要玉山君一幅字,现在玉山君免费帮你写,不要钱只要一壶好酒如何?”

“那画上留些空白我觉得更有意境。”陈慎对陈子奚喝酒这件事儿堪称严防死守。

“不喝醉怎么写得出好字嘛。”陈子奚已经拿了毛笔,准备在画像上留下自己的墨宝,对着少东家招手让他来想想题个什么。

“陈叔陈叔你帮我写一句这个……”少东家凑在陈子奚耳边念,一边念一边偷看旁边装作不在意的小师兄。

陈子奚笑着听完后,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喝茶喝出了喝酒的气势,随后提笔在空白处一气呵成地留下了两句诗——

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三个人坐在西湖边的亭子里,风吹皱湖面,又吹动亭角挂着的铜风铃。

“西湖真漂亮呀,怎么看都看不够,小师兄你说是不是?”少东家拿着被玉山君题了字后身价倍增的画像跑去陈慎身边坐着,与他一起赏画赏景。

陈慎一字字看过画上师父写下的诗句,又看过师弟笔下衣带当风被画得像个小神仙一样的自己,最后还是远眺了一下碧波千顷的西湖和远处浓妆淡抹的青山。

“看来师弟现在也很喜欢西湖了。”